世界美如斯

　　 本书是捷克著名诗人、一九八四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晚年撰写的回忆录。诚如本书初版扉页上用小字提示的:故事与回忆,诗人在这里没有采用一般回忆录按生活经历依次叙述的写法,而是通过一则则小故事缅怀他漫长一生中所遇到的一些人和事,记叙了一些见闻和感受。本书既是回忆录也是优美的散文作品,出于一位抒情诗人之手的散文作品。
　　

译本序

i. 茫茫白雪覆盖的一切

引言

一束紫罗兰假花

我们同列宁一起溜冰

颏下系着蝴蝶领结

thank’you，so blue

一个诗人的诞生

在斯拉维耶咖啡馆窗畔

积雪下的钥匙

　　《世界美如斯》是捷克著名诗人、一九八四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Jaroslav Selfert，一九〇一至一九八六)晚年撰写的回忆录。诚如本书初版扉页上用小字提示的：故事与回忆，诗人在这里没有采用一般回忆录按生活经历依次叙述的写法，而是通过一则则小故事缅怀他漫长一生中所遇到的一些人和事，记叙了一些见闻和感受。作者着墨更多的不是他本人的坎坷身世，而是在人生旅途中同他偶然走到一起的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之中既有捷克近代文学艺术界很有影响的诗人、作家、批评家、戏剧家、画家、雕塑家、音乐家，也有名望不大但各以其善良的心灵或坚强的个性使作者深为感动和怀念的人。诗人将一幅幅饶有趣味的画面展现在读者面前，我们观赏着，不知不觉便追随着诗人步入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绮丽的布拉格风光，魅人的捷克温泉胜地，二三十年代艺术家荟萃的布拉格咖啡馆，活泼的文艺创作空气。当然还有德国法西斯占领下民族的苦难和斗争。从这本回忆录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半个多世纪捷克文化界的许多情况，而尤为重要的是，它展示了诗人的心灵世界，使我们对这位卓越诗人的思想感情有更为深刻的认识，从而得以更好地理解他的诗歌。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赛弗尔特走过的创作道路，在他那一代捷克诗人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雅·赛弗尔特出生于布拉格市郊日什科夫工人区的一个工人家庭，父亲是社会民主党人，母亲则是个娴静、温和的天主教徒。关于这个家庭的特点，赛弗尔特曾风趣地说：“那是两种世界观的人和平共处。”父母双方信仰不同，但彼此十分尊重对方的世界观。这从他们结婚时相互赠送的礼物便可清楚地看出来：父亲送给母亲的是一根金项链，上面垂着个十字架，母亲送给父亲的那根表链上也有个小坠儿——一个玻璃圆饰，里面嵌着马克思的肖像，翻过来是恩格斯的肖像。小赛弗尔特在这个家庭里生活很愉快，他喜欢跟着父亲去参加政治活动和群众大会，也同样喜欢跟随母亲上教堂，唱很长的圣母颂，做弥撒。也许，正是这样的童年影响了他的性格和他后来人生道路的选择。
　　赛弗尔特出生时，他的祖国捷克尚处于奥匈帝国的统治之下。捷克民族自一六二〇年白山战役之后，受异族奴役长达三百年之久。一九一八年，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帝国崩溃，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成立。捷克民族终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独立。但是在这个新成立的国家，像赛弗尔特这样贫寒家庭的子弟没有什么出路。“我们惟有一条出路：走进希贝恩街人民之家的大门。那里既不遥远。也不存在什么障碍。”赛弗尔特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这时候他还在中学读书，爱好诗歌，一心想当诗人。于是他与两个同样爱好诗歌的小伙伴一头扎进了人民之家工人学校的图书馆和阅览室，轻率地辍了学。在工人学校的图书馆，他结识了有时也来此看书的著名诗人斯·科·诺伊曼，从而一步步走上诗坛。
　　二三十年代的捷克文坛空前繁荣。一方面共和国刚成立，经济状况较为平稳，摆脱了异族奴役之后，民众精神振奋，生气勃勃。二来首都布拉格地处欧洲中心，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的交通枢纽，各种思潮在这里很容易传播。十月革命的胜利使刚刚跨入青年时代的敏感的诗人受到鼓舞，赛弗尔特热情地参加了无产阶级的诗歌创作行列，写出了反映城市劳动人民痛苦生活的第一部诗集《泪城》(一九二一)，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捷克诗坛涌现的一批无产阶级年轻诗人中的佼佼者。他是当时著名的先锋派文艺团体旋覆花社的主要成员。可是不久之后，在西欧现代派文艺思潮大量涌入捷克文艺界的情况下，赛弗尔特的诗歌创作有了很大的转变。他放弃了重大题材而致力于描写个人内心的瞬息感受。他是提倡纯艺术观点的诗歌流派——诗歌主义流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主张把诗歌从理论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想象力的游戏，认为诗歌应“展示一个光怪陆离、变幻无穷的世界，成为感官享受取之不尽的源泉”。诗歌主义的这些理论为许多年轻诗人所接受，在诗歌创作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九三六年以后，纳粹德国的威胁和慕尼黑协定的签订激起了诗人的爱国主义感情，他从怀旧和追求内心宁静的小圈子里走了出来，创作了《熄灯》(一九三八)、《鲍日娜·聂姆佐娃的扇子》(一九四〇)、《披着光明》(一九四〇)、《石桥》(一九四四)等诗集，谴责法西斯侵略，启发民族觉悟。不过，他的这些诗基本上是温和的，不像一般爱国主义诗歌那样慷慨激昂，而是以极大的温情表达他对祖国和母语的爱，对故乡布拉格的爱。他的好友、诗人哈拉斯在读了他的《石桥》后曾不满地对他说：“今天的诗不应写得这样甜，富有麻醉性。在今天，诗应该像秋风一样悲号，像挣脱了锁链的狗那样狂吠，像猛禽的叫声那样凄厉。①”赛弗尔特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是他说他自己做不到。在他的诗里爱总是比仇恨强大。
　　战后至五十年代中期，他的诗大多回忆青年时代，诗风渐趋淡泊、蕴藉，不再像青年时期那样重视意象和出人意料的形象比喻。之后，由于政见不同受到批评，同时又长期患病，诗人沉默了九年之久。一九六五年他的新诗集《岛上音乐会》问世，接着，《哈雷彗星》(一九六七)、《铸钟》(一九六七)、《皮卡迪利的伞》(一九七九)、《避瘟柱》(一九八一)、《身为诗人》(一九八三)，以及洋洋数十万言的回忆录《世界美如斯》(一九八二)相继出版。作为一位年迈多病的老人，他有如此旺盛的创作力，不能不令人惊叹!他的诗到这个阶段已是炉火纯青，不见刀斧之痕。他不再重视比喻和韵脚，只是用朴素的、类乎散文的语言表达“更为本质的东西”，抒写他复杂的内心感受和他对人生真谛的认识。他似乎又回到了《泪城》的风格，只是内容迥然不同。在饱经沧桑和长期患病之后，他的诗无论在思想上还是表现手法上，似乎都已趋向于“归真返朴”，诗人的感情不再像山涧溪流，而是海水般深沉、凝重。
　　赛弗尔特是一位深受捷克人民喜爱的诗人，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他的诗集。他是一位语言大师，尽管他深受西欧现代诗歌的影响，但他的诗是从优秀的捷克诗歌传统中生长出来的，有浓厚的民族气息。他善于使捷克语的音乐性和丰富的表现力在诗歌中得到最充分的发挥，因此他的诗有一种天趣自成的文字美。当然，诗人这种巨匠的语言造诣也是从刻苦的钻研中得来的。回忆录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怎样与朋友们通宵达旦地在咖啡馆里切磋诗歌的创作问题。
　　回忆录《世界美如斯》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赛弗尔特本人对自己诗歌创作的诠释。在这里，诗人坦率地陈述了他的艺术观点和创作倾向，以及他对西欧，特别是对法国现代诗人的景仰。正如他的诗反复讴歌的是爱情、春天和美，回忆录的基调也是这几个方面，当然还有垂暮老人的伤怀和惆怅。对爱情的追求是回忆录的一个主要题材，因为诗人把爱情看作是希望、魅力和欢乐的象征。这同他的基本文艺观——诗歌表现人生的声色之乐——是一致的。《世界美如斯》既是回忆录也是优美的散文作品，出于一位抒情诗人之手的散文作品。
　　《世界美如斯》原文版长达五百多页，共分四个部分，译者从每一部分中选译了各重要篇目，选择的着眼点在于帮助读者更多地了解诗人的心灵世界，同时也考虑了作者的散文特色。...
　　(杨乐云 作)
　　

　　我有一个小孙女，不言而喻我非常钟爱她。她喜欢画画。起初，一支普通原珠笔对她来说也就足够了。可是她的妈妈发现她在这方面有特殊爱好之后，毫不犹豫就给她买回了彩色粉笔和彩色铅笔。而且不止一套!这些糟蹋到不成样子的文具统统装在一只鞋盒里。有时我徒然想给她把所有的彩色铅笔削一削。没有这个可能，为数太多了。
　　 “爷爷，给我画个公主。”
　　 我相当无可奈何地挑了一支黄铅笔，先画了一顶金色的王冠。又在一个椭圆形的圈儿里画了马马虎虎像是牙齿的玩艺儿，使人联想到呲牙咧嘴的鲨鱼。小孙女马上把画笔夺了过去：
　　 “不是这样的!你得先画脑袋，然后在脑袋上画王冠。”说着她的小手在纸上移来移去，不一会儿一个神色有点儿惊惶的小公主便在纸上瞪着眼睛瞧我们了，粉红色的衣裳上缀满了花花绿绿的花边。
　　 “那就给我画一只大象吧。”
　　 我笨拙地画了怪模怪样的一大团肉，顶在四根柱子上，前面装饰着一根有些像消防水龙的东西，后面加了一条快乐地卷曲着的猪尾巴。这次小孙女也不满意，过了片刻纸上出现了一头大象，充满了可爱的、无法摹拟的稚气。我称赞她画得好，心里感到羞愧。我上了那么多年的绘画课，辛辛苦苦，可是什么也没有学会。
　　 家里已经有人在发愁，上帝保佑，她可千万别想着将来当画家呀。要那样可是太不幸了。然而，我却相信这样的事不会发生。要不了多少时候她今天的爱好就会改变。我小时候也是拿到纸就画。有一回，父母给我买了一块铁皮调色板和一支两头用的小画笔，我欣喜若狂，对此终生记忆犹新。那天晚上，我把调色板压在枕头底下睡觉，那是我童年最快活的一夜。我不记得还得到过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了。使一个人幸福有时并不需要很多东西!而一生中幸福的时刻毕竟很少。
　　 我曾长时间地坐着在纸上画了又画。后来这种热情淡忘了。忘了很久。
　　 上中学一年级，我们的校舍是一座新楼房，地点在日什科夫的利布谢大街。当我们第一次走进绘画室时，我气都喘不过来了。满室簇新，散发着香气。那是一间漂亮的大厅，光线非常充足，摆着现代化的画桌，活动桌面可以随便倾斜。这些使我想起了那时我已见过的画家的画室，我不禁着了迷，儿时的绘画热情一下子死灰复燃，我又下决心要当一名画家了。
　　 最初教我们绘画的是画家克雷姆利奇卡的一位亲戚，后来是R·马雷克老师。他个子不高，动作敏捷，使我联想到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①，这同他的面貌大概也有几分关系。他是一个极好的人，不乏个人魅力，是优秀的美术教师，对我国和世界美术情况很熟悉，经常给我们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为《民族报》撰写有关造型艺术的文章，给日什科夫的卡米拉·诺依曼诺娃太太画书籍的封面和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