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晓歌

.　　“我是说你暂时不要考虑太多。当然，一个青年如果不怀抱理想，不常常憧憬未来，生命就变得枯燥了。我的意思根本不在这里。”萧若怀语气变得更婉转了。“我是说，你要考大学，反正今年已经错过了。如果明年报考，温习功课有的是时间，你不消着急嘛。就是你想参加工作，也得等身体复原了……”
　　“我想参加工作，真的，表哥！闲在家里，我真是受不了。”苏婕的语气越来越激烈了。指着前面一座新盖的大楼，急切地道：“你瞧，这座楼房，我出院的时候才动工几天，啊呀！这阵快通到天上去了……你就不想想，我咋个安得下心？”
　　“那你想做什么工作？”萧若怀从容问道。
　　“无论做什么都行！”苏婕紧接着答道，同时深思地耸起长眉，“我想先参加一段工作。组织上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等到明年暑假，我再申请去考大学，去学生物，你说好吗？”
　　“还是你那个志愿？……我发现你爸爸对你的影响，最深不过了！”
　　苏婕不做声了，她的心被理想载向了远方……
　　苏婕的父亲是一位生物学教授，尤其对热带植物研究做过许多努力。解放前，当他年富力强的时候，曾不惜辛劳远游到“瘴疠蔓延”的云南边疆各地。他冒着炎热，几乎踏遍了边疆的山林平坝。在热带及亚热带地区，在植物种类繁多而且永不凋谢的锦绣之乡，他发现那里资源无穷，宝藏丰富，真称得上是“植物王国”。他为这富饶的土地欢欣鼓舞，整日着魔似的工作着。但是在那个时代，单枪匹马的学者能有什么作为呢？这个地区是被人视为“不毛之地”的，它被瘴疠笼罩着，使人不寒而栗，望而生畏。教授只有在激奋之余，对着这茂盛的植物，惋惜痛心不已。
　　他曾经无数次慨叹自己力量单薄，眼看着这未经开发的肥沃土地日益荒芜下去。他于是发誓要把他的种种发现著文公之于世，让人们早日了解，早日开拓，使它早日绽开五彩缤纷的花朵。不幸的是，这位爱国的植物工作者未能遂心如愿。他广勘博采近一年，未及踏上归途，便被边疆的骇人听闻的恶性疟疾残酷地夺去了生命。留下给家人的唯一纪念物，是他死前托同事带回的一本字迹模糊、多处不可辨认的记事手册。当时苏婕还在小学读书。但父亲的形象和志向，却深深地铭刻在她年幼的心灵里。……现在，她所神往的，正是她父亲未完成的业绩啊！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可能不切实际，”苏婕像从梦中刚醒过来似的，激动地说道，“有时我想去学生物，有时又想去学医，将来到边疆去当一名医生。”
　　萧若怀就按着自己的心愿，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依我看你做青年工作很合适，你的性情总是那样热热烈烈的，对新鲜事物，又那么锐敏，……”
　　“是吗？”苏婕看了萧若怀一眼，复又沉人自己所想象的天地中。
　　再往前走，路面宽阔了。温暖的夜风惬人心意地吹拂着。已是深秋季节，并不感到有寒意。他们径直朝着灯光灿烂的地方走去，那里是昆明市工人文化宫。今晚团区委在这里组织广场演出。他们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挤进了文化宫的大门，刚一歇住脚，人们就像发大水似的打身边涌了过去，接着分散开了，多股多路地伸向各个娱乐场所。文化宫里的晚会活动真是五花八门啊！
　　他们要去的演出场所，华灯高悬，人声鼎沸，结伙成堆的，大都是青年职工、学生和小娃娃。演出还没有开始，正在打场子哪。
　　“走，我们先到别处去耍，待会再来。”萧若怀拖着苏婕要走。
　　“青年同志们，静一静！”一个女同志在广场中央的一张凳子上站起来了。她扬起右手，用铿锵的声音宣布道：“青年同志们，趁我们演出还没有开始……”
　　她要说什么呢？被拖出圈外去的苏婕，站着不走了。
　　“她就是这一区的团区委副书记。”萧若怀指着那女同志说。“走吧！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材料是我们转发下来的。”
　　“亲爱的同志们，在我们昆明市青年中，出现了一件大好事情……向大家宣布一份申请书……”那个女同志的高嗓子和萧若怀的话，一同传到苏婕耳朵里。
　　“什么申请书？”苏婕好奇地问道。
　　“一个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工人，申请到边疆去。”
　　“边疆？！”
　　“唔！是一个可贵的行动！”萧若怀赞美说。“走，我们先到那边去耍。”
　　“不，我想听听。”苏婕聆听着。团区委副书记的声音更响亮地传了过来：
　　“……团员同志们和青年同志们，这份申请书，不是我们这一区的同志写的；人家已经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大家听我念念这份申请书，这对我们是个很大的教育，使我们更加认识到，新中国的青年，应当怎样做好革命的接班人，怎样对待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
　　满场的青年哄起来了。有人操着昆明腔，奶声奶气地吼着说：
　　“副书记，请你说明白一点，我们到底是咋个落后了？”
　　“静一静，同志们！”副书记用力挥舞着两只手。人声刚平息下来，她抓住机会就大声宣布道：“这是合成铁工厂的党支部副书记林志高同志写给市委和团市委的申请……你们莫喊叫，等我来念……”
　　会场安静下来了。团区委副书记两手展开申请书，鼓足了劲，激昂慷慨地宣读起来：
　　敬爱的祖国！
　　敬爱的市委和团市委负责同志！
　　我是一个从革命部队复员转业的铁工，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一年前，当我身为一个边防战士，在边疆执行边防勤务的时候，亲眼看到我们云南边疆，有着一片又一片广阔、肥沃的处女地。那处女地上不仅一年四季能长出粮食来，而且据说最适宜栽种各种名贵的热带经济作物。因此我曾不止一次向往着有一天能用我们的双手把它们开垦出来。最近，我参加了全市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会议，会上学习了祖国经济建设第一个五年计划，又听到了北京市青年发起垦荒的消息，我的心头热腾腾的，恨不能马上拿起锄头，和他们展开一场社会主义垦荒大竞赛。只有在高温的炉子里才能炼得出钢来！我的愿望就是要到艰苦的地方去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高楼大厦。只要有党在，有我们集体在，就能使荒芜的边疆开放出最美丽的花朵！
　　敬爱的负责同志！我自小生在农村，因家里无田无地，我母亲曾领着我去地主家磕头求租，结果遭受到地主的辱骂和拒绝。后来，我就梦想着到哪儿去找块荒地，用自己的力气把它开垦出来。可是在旧社会，我不仅实现不了这小小的心愿，而且还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今天，我又向往着去开垦荒地了！但我再不是为了谋取一家的吃穿，而是为了立志改变祖国的落后面貌！为了我们子孙万代，他们能够永远过幸福的生活，永远不再遭受我过去所遭受的苦难！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任何困难都挡不住我们，有一千条困难，我们把它踩到脚底下，有一万条困难，我们还把它踩到脚底下！
　　我迫切地希望党和祖国批准我的申请。让我们组织一支青年垦荒队，去开发亚热带的云南边疆吧！
　　申请人林志高
　　广场的一角响起了清脆的掌声，跟着四面八方把巴掌拍响了。苏婕霎时被席卷在这个热情洋溢的、沸腾的大海里。她身不由己地随着大伙向前涌去。这些青年们啊！他们都是在新生活里成长起来的，当祖国大规模地进行建设的时候，哪个不想抢步在先呀？他们的呼声一个高过一个：
　　“我也申请到边疆去！”
　　“把我的名字写上！”
　　“向林志高学习！”
　　有一个青年小伙子，冲到团区委副书记身旁，以秋风扫落叶的势派在场子上转了个圆圈，就大声宣布：
　　“请允许我吕乐海发表一点声明：最艰苦的任务是属于我的！我是一个钳工，和林志高一样，是工人阶级，是个共产党员，我也申请去建设边疆！说到做到，我现在就给组织上打个报告……”
　　“我也申请……”
　　青年们的手臂像森林一样举向空中。
　　苏婕被感动了。她只觉得好像有个美好的东西突然从心间飞走了，暗暗责备自己道：“为什么我光知道想而不知道行动呀？瞧！人家的提议多好！”但同时，又觉着好像被别人拖了一把，她登上了山岭，视野忽然开阔了：她望见了自己所渴求的东西，望见了足以发挥她的创造力的广阔天地，而那个天地正是她父亲生前所踏勘过和赞美过的啊！她兴奋地举起了手臂；她的生命被崇高的理想和战斗的快乐，推到了一个光辉的起点上！
　　就在当夜，苏婕交出了自己的书面申请。
　　从此以后，苏婕便开始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了。她等呀，等呀，等待着上级的答复，也等待着有一天能见到林志高，见到这个带头的青年人。
　　这时，苏婕终于和林志高见面了！他们相互热烈地握手，热烈地交谈着。共同的理想，使这两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一下子便熟悉了。
　　一会儿，门推开了，先后进来了三四个青年，都是年纪轻轻的。其中的一个，身材不算魁梧，闪动着一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灵的眼睛。他走进来，不等站住脚，就像喊口号似的挥起一只手——
　　“请允许我发表一点声明——”他高声宣布道，“我是个钳工，名叫吕——乐——海！你们可记住了？”
　　会议室一下子变得活跃了。林志高忙去和他握手，苏婕惊奇地失声叫道：
　　“暧呀，我见过你呀——”
　　“开玩笑！”那个叫吕乐海的歪过脸去，不以为然地说，“我倒没见过你！”但少顷，他的眼珠珠骨碌一转，想起什么来了，就冲着苏婕嘻嘻笑起来，说：“嗯！可能，那是我当小娃娃在街上帮人家擦皮鞋的时候，可对了？”
　　“你才真是开玩笑哪！哪个见着你在街上擦皮鞋？”在场的青年都随着苏婕笑开了。苏婕又马上提醒他说：“你要是忘性不大，就一定记得起：那天晚上，宣读林志高的申请，是哪个挤到场子中间转了一个圈？”
　　吕乐海想了想，承认了。但他申辩说：
　　“我说的也是千真万确哪！我从小就学擦皮鞋，比这更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亲；讨饭吃。讨得着就吃，讨不着我就早早睡觉。嘻！要是那期间把我饿死了，我吕乐海现在就搞不成社会主义，活不到二十来岁了。你们莫笑，这都是真的！”
　　他这一说，在场的青年们笑得更开心了。
　　但有一个青年一直没有发笑。他只是在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才惊异地露出了一些些笑意。这个青年，个头不算太高，却有着宽阔的肩膀，宽阔的额头，额下生了一双深邃的、闪闪发光的眼睛。他来到会议室，没说过一句话，却无时不在用眼睛努力捕捉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后来，林志高从他取出来的一个小本子上知道：他叫汪蔚扬，是个在朝鲜前线因负伤而聋哑的青年荣誉军人。
　　于是大家纷纷过去和他握手。
　　十点钟。
　　来参加接头会的十名青年陆续到齐了。
　　那个来在最后的，是一位家住郊区的农家姑娘。她穿一件蓝士林布上衣，外套黑坎肩，黑坎肩上系了个绣花围腰，用红头绳扎着一根黑浸浸的大辫子；通身显得非常朴素。苏婕望见她气喘吁吁地红着脸进来，忙去打招呼。不等通名报姓，她俩就抱作一团笑起来。这农家姑娘和苏婕一般高，但身体比苏婕长得结实；脸上浮动着一层农村女青年所独具的白里透黑、黑里渗红的光彩。她也许不比苏婕年纪大，但从她那惹人喜爱的神态上，苏婕一眼认定对方是个厚道持重的伙伴，像个小大姐似的，真好！
　　“我叫苏婕，你呢？”
　　“我叫田咏莲。”
　　“快坐下吧！”
　　“嗯，你坐嘛。”
　　“你家离这里很远吗？”
　　“走惯了也不觉得远。我们平时天不明就进城来挑肥，个把小时就到了。”
　　“咏莲，你是咋个想起要到边疆去？”苏婕好奇地向她问道。
　　“我想嘛，”田咏莲环顾了一下周围的青年，倒不面软，但却低下头来，用不太高的声气说，“我想了好几道了。我们是青年嘛，哪里艰苦就应该到哪里去。我们学习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知道了我们国家还有许多生荒地等待开发。我就想嘛，我们这一辈的青年不挑起这个担子，还留着哪个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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